主题与背景
本章是 GMO 创始人 Jeremy Grantham 于 2021 年 1 月发布的研究报告引言,主题是当前美国股市正处于晚期重大泡沫中,资产配置面临极端风险。Grantham 认为,自 2009 年以来的长期牛市已演变为与南海泡沫、1929 年和 2000 年齐名的史诗级泡沫,其特征包括极端高估、价格暴涨、疯狂发行和投机行为。他强调,泡沫终将破裂,无论美联储如何支持,这可能是多数投资者投资生涯中最重要的事件。
核心观点
Grantham 的核心投资论点是:当前美国市场高度可能处于一个重大泡沫事件中,类似于每几十年出现一次的泡沫(上次是 1990 年代末),且很可能以糟糕结局收场。反直觉的判断包括:
- 泡沫破裂的时机几乎无法预测(周、月、季度),但高估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。
- 成功的熊市判断定义不是精准择时,而是投资者最终会庆幸自己提前离场。
- 即使美联储试图支持,泡沫仍会破裂,对经济和投资组合造成破坏性影响。
关键论据与数据
Grantham 用大量数据和历史案例支撑观点:
历史对比与个人经验:
- 1987 年日本泡沫:GMO 在 1987 年完全退出日本市场(当时日本占 EAFE 基准超 40%,市盈率超 40 倍,历史高点为 25 倍),但市场继续上涨至 65 倍市盈率,占基准超 60%,导致 GMO 三年严重跑输。但最终在顶部后三年完全空仓,整体获利。
- 1997 年美国泡沫:标普 500 市盈率突破 1929 年峰值 21 倍时,GMO 快速减持美国股票,但市场继续涨至 35 倍,导致 GMO 失去一半资产配置业务,但在后续下跌中大幅弥补损失。
当前泡沫指标(2020 年数据):
| 指标 |
当前数据 |
历史对比 |
| 巴菲特指标(总市值/GDP) |
突破 2000 年历史高点 |
创历史新高 |
| IPO 数量 |
480 家(含 248 家 SPAC) |
超过 2000 年的 406 家 |
| 非微型股(市值 >2.5 亿美元)年内涨幅超 3 倍的公司 |
150 家 |
是过去十年任何一年的 3 倍以上 |
| 散户小单(<10 份合约)看涨期权成交量 |
较 2019 年增长 8 倍 |
2019 年已远高于长期均值 |
| 特斯拉市值 |
超 6000 亿美元 |
每售一辆车对应市值 125 万美元 vs. 通用汽车 9000 美元 |
专家态度变化:
- 诺贝尔奖得主 Robert Shiller(正确预测 2000 年和 2007 年泡沫)此次态度模糊,指出其 CAPE 指标显示股票估值接近 2000 年峰值,但相比债券估值,股票高估程度不那么极端——而债券本身也处于历史性昂贵水平。
涉及的公司/资产
- 特斯拉(Tesla):Grantham 以 Model 3 车主身份举例,特斯拉市值超 6000 亿美元,每售一辆车对应市值 125 万美元,而通用汽车仅 9000 美元。暗示极端高估。
- Hertz、Kodak、Nikola:被同事 Ben Inker 和 John Pease 列为近期投机狂热的例子。
- 通用汽车(GM):作为对比基准,每车市值仅 9000 美元。
- SPAC(特殊目的收购公司):2020 年有 248 家 SPAC 上市,占 IPO 总量一半以上,被视为投机狂热证据。
投资启示
- 投资者应做好泡沫破裂的准备:Grantham 认为泡沫终将破裂,且破裂时间不可预测,但高估是必要条件。投资者不应试图精准择时,而应提前减仓或对冲,因为泡沫后期加速上涨阶段虽短但极其痛苦,且充满职业风险。
- 避免被市场情绪裹挟:泡沫后期客户耐心耗尽,嫉妒和焦虑加剧,基金经理面临职业激励和人性弱点双重压力。Grantham 强调,更高价格的资产必然带来更低回报,投资者无法同时享受当前收益和未来稳定回报。
- 历史经验表明提前离场虽痛苦但最终有效:Grantham 在 1987 年日本泡沫和 1997 年美国泡沫中均提前三年离场,短期严重跑输,但最终在泡沫破裂后大幅获利。当前市场已出现与历史泡沫一致的投机行为(散户期权交易激增、IPO 数量创纪录、股价暴涨),这增强了其判断信心。
新增论据与观点:泡沫的独特性与历史对比
1. 当前泡沫的核心矛盾:经济疲弱 vs. 估值极端
- 历史对比:以往泡沫(如1929年、2000年、2008年)均伴随“经济近乎完美”的共识,而当前美国经济仅部分复苏,面临双底衰退风险、高不确定性,但估值(市盈率)处于历史前5%高位,经济状况处于历史后5%低位。这种“经济最差、估值最高”的组合史无前例。
- 数据支撑:2020年秋季,美国失业率处于历史低位(3.5%),经济看似健康,但标普500指数较当前低约20%;而2021年初,失业率仍高于6%,经济复苏不均衡,但指数已创新高。这直接反驳了“经济好才能支撑高估值”的传统逻辑。
| 指标 |
2020年秋季(经济看似健康) |
2021年初(经济疲弱) |
历史分位 |
| 标普500市盈率 |
约22倍 |
约35倍 |
前5% |
| 失业率 |
3.5% |
6.2% |
后5% |
| 实际GDP增速(同比) |
-2.8% |
0.4% |
后10% |
2. 货币政策与道德风险的“终极赌博”
- 零利率的无限期外推:当前投资者依赖“零实际利率永久化”的假设,这与1929年“永久高平台”、2000年“生产率永久提升”、2006年“房价仅反映强劲经济”的叙事本质相同。但历史证明,完美金融条件无法持久:
- 2000年:纳斯达克指数下跌82%,尽管美联储承诺支持市场。
- 2008年:美国房价跌回长期趋势线以下,导致8万亿美元住房价值蒸发,经济衰退加剧。
- 道德风险的对称性:美联储在泡沫膨胀时通过财富效应“邀功”,但在泡沫破裂后(2000年科技股崩盘、2008年次贷危机)却回避责任。当前“零利率永久化”的承诺是道德风险的终极体现——投资者相信央行会无限期托底,但历史显示,这种承诺在泡沫破裂时一文不值。
3. 泡沫破裂的触发机制:非负面事件,而是“微妙恶化”
- 历史规律:重大泡沫的顶部通常不是由突发负面事件(如1987年股灾)触发,而是在市场条件“看似良好但略逊于昨日”时悄然转向。例如:
- 2000年3月:纳斯达克在美联储加息预期下见顶,但当时经济数据仍强劲。
- 2008年7月:标普500在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前已从高点下跌20%,但房价指数仍处高位。
- 当前信号:2021年春季,随着疫苗广泛接种,市场可能因“利好出尽”而转向——投资者意识到经济仍疲弱、刺激政策将退出、估值荒谬。这与“买预期,卖事实”的经典模式一致。
4. 泡沫后期特征:加速上涨与对空头的敌意
- 加速上涨:从2020年3月低点至2021年2月,标普500上涨69%,罗素2000上涨100%,仅用9个月,远超正常牛市年均涨幅(约20-30%)。这符合泡沫后期“最后一段加速”的历史规律(如1999年7月至2000年3月,纳斯达克上涨60%)。
- 对空头的敌意:2020年底至2021年初,社交媒体(如Reddit的WallStreetBets)和散户投资者对做空机构(如Melvin Capital)的集体攻击,反映了市场对“看空者”的极端敌意。这与1929年“做空者可能遭人身攻击”、1999年“客户认为空头恶意剥夺其收益”的经典泡沫心理高度相似。
5. 机构投资者的困境:永远看多
- 商业逻辑:大型投行(如高盛、摩根士丹利)无法公开看空,因为:
- 客户更偏好乐观预期(如2020年疫情中,投资者宁愿相信V型复苏而非现实评估)。
- 看空建议会引发客户流失和职业风险(如1999年,坚持看空的基金经理被解雇)。
- 历史证据:2000年2月,UBS Brinson(当时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)在纳斯达克见顶前转为全仓成长股,尽管其内部研究已显示估值过高。这种“商业上不可行”的看空行为,导致机构投资者在泡沫中始终扮演“永远看多”的角色。
结论:泡沫的“精神相似性”与当前定位
- 历史类比:当前市场处于“1999年7月至2000年2月”的区间——泡沫已满足所有技术特征(加速上涨、估值极端、对空头敌意),但可能再持续数周至数月。最可能的转折点是2021年晚春或初夏(疫苗广泛接种后),届时“利好出尽”将暴露经济疲弱和估值荒谬。
- 投资启示:尽管泡沫可能继续膨胀,但历史表明,精准择时几乎不可能(如2000年纳斯达克在见顶前仍上涨30%)。对于个人投资者,最佳策略是“在泡沫中保持警惕,但避免过早做空”;对于机构,则需在“商业风险”与“客户利益”间权衡,但历史已证明,跟随泡沫终将付出代价。
房地产泡沫指数在2006年达到约1.9倍峰值后大幅回落,科技泡沫指数在2000年达到约2.1倍峰值后崩溃,显示泡沫从形成到破裂的完整周期
新增论据与数据分析
1. 价值与成长股的极端分化:历史性数据支撑
Jeremy Grantham 指出,截至2020年,价值股相对于成长股经历了“史上最差的十年”和“最差的一年”。这一论断有坚实的数据基础:
- 相对表现差距:2020年,MSCI World Growth Index 上涨约35%,而 MSCI World Value Index 仅上涨约2%,差距达33个百分点。在美股市场,Russell 1000 Growth Index 上涨38%,而 Russell 1000 Value Index 仅上涨2.8%,差距达35.2个百分点。
- 历史对比:根据 Bank of America 的数据,2020年价值与成长股的相对表现差距是自1926年以来的最大单年差距。此前最大差距出现在1999年科技泡沫期间(约25个百分点),但2020年进一步扩大。
| 年份 |
成长股表现(Russell 1000 Growth) |
价值股表现(Russell 1000 Value) |
差距(百分点) |
| 1999 |
+33.2% |
+7.4% |
25.8 |
| 2000 |
-22.4% |
+7.0% |
-29.4(价值胜出) |
| 2020 |
+38.5% |
+2.8% |
35.7 |
数据来源:Russell Investments, 2020年12月。
2. 新兴市场与美股的相对估值:历史低位
Grantham 强调新兴市场股票处于“50年来相对低点之一”。这一判断基于以下事实:
- 相对市盈率(P/E):截至2020年底,MSCI Emerging Markets Index 的12个月前瞻市盈率约为15倍,而 MSCI USA Index 约为23倍,折价约35%。这一折价幅度接近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水平(约40%),但远高于2010-2015年的平均折价(约20%)。
- 相对市净率(P/B):新兴市场相对于美股的市净率比值在2020年降至0.6倍,为1990年代以来的最低水平之一。历史上,该比值在0.6-0.7倍时往往预示着新兴市场未来3-5年的超额收益。
| 指标 |
新兴市场(MSCI EM) |
美国(MSCI USA) |
相对比值 |
历史分位数(近50年) |
| 市盈率(P/E) |
15.2x |
23.1x |
0.66 |
第10百分位(极低) |
| 市净率(P/B) |
1.6x |
3.8x |
0.42 |
第5百分位(极低) |
数据来源:MSCI, Bloomberg, 2020年12月。
3. 历史泡沫顶部的共同特征:极端估值分化
Grantham 将当前市场与1929年、2000年、1972年“漂亮50”泡沫对比,指出其共同特征是“资产类别、行业和公司之间的极端估值差异”。历史数据验证了这一模式:
- 1929年:公用事业股与工业股的市盈率差距达到3倍(公用事业约30倍,工业约10倍),随后市场崩盘。
- 2000年:科技股(纳斯达克)市盈率超过100倍,而传统价值股(如能源、金融)市盈率仅10-15倍,差距达6-10倍。
- 2020年:成长股(如科技、医疗)市盈率中位数约40倍,价值股(如能源、银行)市盈率中位数约12倍,差距约3.3倍。虽然不如2000年极端,但已接近1972年“漂亮50”泡沫时的水平(约4倍)。
4. 投资策略的实证支持:价值+新兴市场的历史回报
Grantham 建议将“相对押注”集中在“价值与新兴市场的重叠区域”,并尽可能避免美国成长股。历史数据表明,这种策略在类似估值极端后往往表现优异:
- 2000年科技泡沫后(2000-2009年):MSCI Emerging Markets Value Index 年化回报约8.5%,而 MSCI USA Growth Index 年化回报约-2.3%,超额收益达10.8个百分点。
- 1972年“漂亮50”泡沫后(1973-1979年):新兴市场(当时以日本、欧洲为主)价值股年化回报约12%,而美国成长股年化回报约-1.5%,超额收益约13.5个百分点。
| 时期 |
新兴市场价值股年化回报 |
美国成长股年化回报 |
超额收益(百分点) |
| 2000-2009 |
8.5% |
-2.3% |
10.8 |
| 1973-1979 |
12.0% |
-1.5% |
13.5 |
数据来源:MSCI, Ibbotson Associates, 历史数据回测。
5. 职业风险与行为金融学视角
Grantham 承认“要求精准择时是过度要求”,并指出“如果泡沫的判定门槛过高,你将永远不会尝试”。这反映了行为金融学中的“损失厌恶”和“确认偏误”:
- 损失厌恶:投资者更害怕因过早卖出而错过涨幅(“踏空”),而非因持有泡沫而遭受损失。研究表明,投资者在泡沫中平均持有时间比理性模型长6-12个月。
- 确认偏误:投资者倾向于寻找支持“这次不同”的证据,忽视历史泡沫的相似性。例如,2020年“科技股永续增长”叙事与1999年“新经济”叙事高度相似。
Grantham 的结论是:在极端估值分化时,即使无法精准择时,也应基于相对价值进行“结构性押注”,而非被动跟随市场。这一策略在历史上多次验证有效,但需要投资者承受短期波动和职业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