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期速览
Jason Droege,Benchmark 合伙人,前 Uber Eats 创始人兼负责人。他从 2014 年加入 Uber,以一张白纸在平台内部探索新业务,6 年内将 Uber Eats 从零打造为全球 200 亿美元 GMV run rate 的规模。Droege 的核心判断是:平台内部打造“第二曲线”的关键不是靠完美的制度设计,而是 CEO 对负责人的“盲信”——愿意为可能的失败承担后果,这才是让创业者敢于冒险的前提。
主题一:平台内部创业的关键——CEO 的“盲信”而非精巧的激励设计
Droege 认为,大公司内部创业成功的真正前提是 CEO 对负责人的信任,而非完美的激励合同。
- 历史脉络:2013 年底,Uber 管理层意识到“本地物流”层面还有更大的可能性,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。CEO Travis Kalanick 相信存在一个“大东西”,也相信 Droege 能找到它,于是给了他一张白纸。Droege 形容这是“愿意为你的失败承担后果”——他曾在探路阶段烧掉 3000 万美元而没有多少成果,但 CEO 在董事会层面为他辩护。
- 机制拆解:Droege 认为,无法用纸面合同精确复制创业激励。问题在于,如果把激励与营收、地理扩张等具体 KPI 挂钩,会剥夺负责人做正确决策的灵活性。“你需要知道的是,CEO 会照顾你——如果这事成了,你会得到比你需要的更多的钱。这种信任应该先于所有对话存在。”
- 推演:Droege 将这种模式与多数公司的现实对比——季度考核、年度奖金、内部流程都在消耗创业动力。能提供这种“创业许可”的公司,需要有足够的股票或价值来支撑。证伪条件:如果 CEO 没有准备好为巨大的失败(如烧掉数千万美元)在董事会面前辩护,就不应该尝试这种模式。
主题二:竞争边界的教训——从“速度优先”到“供应优先”的 180 度转弯
Droege 认为,Uber Eats 初期最大的错误是被 Uber 的“文化偏见”所主导——将速度视为第一要务,而忽略了客户真正想要的:供应选择。
- 历史脉络:Uber 的公司文化是“一切越快越好”——“5 分钟能给你一辆车,就能 5 分钟给你任何东西”。这个信念导致了第一个产品 Uber Fresh:把预制食品放在车里,像叫车一样叫餐。结果发现,虽然午餐时段效率极高(司机每小时 5-6 次配送),但业务增长触顶了。
- 数据链:客户反复说“要更多餐厅、更好的餐厅”,但团队还在问“速度还能再快多少?”直到 2015 年底在 Toronto 推出 Eats——有 50-100 家餐厅可选择——前 3 小时的销售额就超过了此前 4 天(Uber Fresh 产品)的总和。
- 机制拆解:Droege 提炼出“信念→思考→优先级→行动→结果”的因果链。如果不审视自己的偏见,就会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。他后来将这一教训系统化:每次重大决策前,先问“我们为什么这么想?我们相信什么?”
- 竞争格局:Droege 观察到,竞争对手 DoorDash 和 Postmates 早期采用“先挂单、后签约”的策略——先列出所有最受欢迎的餐厅,看哪些有需求再找餐厅签约。而 Caviar 则专注于高端餐厅。Droege 认为,“供应约束”才是最好的信号——那些最受欢迎、但供应有限(单店或双店)的餐厅,才是驱动平台增长的核心。
- 推演:Droege 认为,如果一开始就推出正确的产品(选择优先),Uber Eats 的市场份额可能更高。证伪条件:如果某个市场在供应充足后仍无法改善单位经济或客户留存,说明市场本身可能有问题。
主题三:竞争与退出——印度市场的教训:速度与资金的双重门槛
Droege 认为,在强网络效应的市场中,先发优势极其重要,而印度市场的教训在于:即使团队执行力出众,也无法弥补 10 个月的延迟和资金端的劣势。
- 数据链:Droege 原本计划在 24 个月内进入 45 个国家,因为觉得“太多了”,延迟了印度市场约 10 个月。他在决定推迟时,Swiggy 才融资约 1400 万美元;等他决定进入时,Swiggy 已从 Naspers(“无限资金”)获得 5000 万到 1 亿美元。Zomato 也拉到了大金主。
- 机制拆解:印度市场的竞争演变为“每 30 分钟的折扣战”——三个竞争对手(Swiggy、Zomato、Uber Eats)在最小粒度上进行动态折扣优化,争夺 1 个基点的市场份额。印度团队在 Droege 看来是“绝对野兽级”的竞争者,但“即使你执行得更好,也无法在资金上超过对手”。
- 推演与退出:最终 Uber 将印度业务出售给了 Zomato。Droege 认为这是“正确但不情愿”的退出。证伪条件:如果在一个市场,对手的融资能力和资金持久性远超你的极限,即使是更好的产品和执行力也无法获胜——这是退出的信号。
主题四:平台经济学的核心洞察——相对杠杆与定价哲学
Droege 认为,成功的市场平台创始人必须理解“相对杠杆”——即供需两侧对价格的敏感度,以及如何动态调整三边(消费者、餐厅、司机)的利润分配。
- 机制拆解:Droege 在 Toronto 的定价策略是“先开出高于必要水平的价码,看市场是否接受”——向餐厅收取 30% 佣金、向消费者收取 5 美元配送费。结果证明市场可以接受。他相信单位经济“会自行解决”,因为消费者需求足够强劲,而餐厅的增量需求(incrementality)足以支撑高佣金率(最终稳定在 24-25%)。
- 数据链:到 2017 年中,即推出 19 个月后,Uber Eats 的 GMV 已达 20 亿美元,且“几乎不亏钱”。Droege 认为,这是竞争环境和融资环境变化之前,业务本身已经很健康的证据。
- 竞争格局:Droege 将“相对杠杆”概念类比为“金融 / 股票市场动态”——你需要知道,“当我对消费者多收一点时,我就可以对餐厅少收一点;当我对餐厅少收时,更多餐厅会加入”。他寻找的创始人,是那种能“进入细节”、理解这种平衡的人,而非仅仅有“连接供需”的宏大愿景。
- 推演:证伪条件:如果市场扩张后,单位经济(如餐厅佣金率、消费者配送费、司机效率)无法收敛到可持续水平,说明理论上的“相对杠杆”假设可能不成立。Droege 的自信基于早期测试(如 Toronto 的 3 周内从免费到收费 5 美元,观察留存率变化)。
主题五:对失败的独特看法——区分“好的失败”与“坏的借口”
Droege 不同意硅谷“失败是好的”这一流行叙事,他认为多数失败是可避免的,失败成为“文化 meme”反而会纵容低效。
1. 有商机但执行不力——这是坏的,不可接受。
2. 商机存在但科学/技术尚未成熟——这是最可原谅的。
3. 商机根本不存在,但你误以为存在。
- 他认为,在消费互联网和平台领域,95% 的创意在技术上都是可行的,所以失败通常不是“前沿科学问题”,而是“判断与执行问题”。
- 推演与风险:Droege 提醒,在资本过剩的环境下,“失败是好的”这个说法变成了“为失败开脱的借口”。证伪条件:如果团队在失败后能展示“为什么这次失败是不可避免的”(如技术限制、外部不可抗力),他愿意接受;但如果只是“尝试了但没成功”,他倾向于认为这是执行问题。
- 延伸——创意 vs. 执行:Droege 认为“创意很重要,但执行是 95%”。他不同意“创意不值钱,随便说出去”的观点——他会对最优秀的创意保密,只与客户分享。因为“如果你有一个真正的好创意,你想尽可能多地拥有执行的时间窗口”。
提及的标的
| 标的 |
嘉宾态度(看好/风险提示/中性) |
关键数据 |
| Uber Eats |
作为创始人,高度看好其商业模式 |
2017 年中 GMV 约 20 亿美元,几乎不亏钱;作者估计无 COVID 可能达 30 亿美元 |
| DoorDash |
作为竞争对手,中性-认可其执行力 |
用“先挂单后签约”策略获取供应,对比其实力 |
| Zomato |
印度竞争对手,警惕其竞争强度 |
与 Naspers 等大金主合作,Uber 最终退出印度市场(出售给 Zomato) |
| Swiggy |
印度竞争对手,警惕其竞争强度 |
融资从 1400 万美元(Droege 决定推迟时)到 5000 万-1 亿美元(进入时) |
| Caviar |
早期竞争对手,中性 |
聚焦高端餐厅,最终被 DoorDash 收购 |
| Postmates |
早期竞争对手,中性 |
早于 Uber Eats 进入市场,后与 Uber Eats 合并 |
| Instacart |
中立-赞赏 |
作为“成功与大型供应商合作的案例”,Droege 认为“他们做到了,难以置信” |
| McDonald's |
中性-赞赏 |
全球最大餐厅连锁,2017 年与 Uber Eats 合作,Droege 认为其“罕见地早于大部分同行” |
值得记住的判断
1. “你必须冒着职业生涯终结的风险,才能找到职业生涯定义的成功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这不是口号,而是他在 Uber 的实践——CEO 在董事会层面为他烧掉 3000 万美元的失败辩护。证伪条件:如果 CEO 没有权柄或意愿做这种辩护,这个模式不成立。
2. “Uber 相信你,比你自己相信自己还多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这是 Uber 早期文化的核心:让员工(尤其是前线)敢于做出决策,因为决策成本相对小,而延迟(机会成本)是巨大的。他举例:如果 Uber Eats 起步晚一年,GMV 可能从 500 亿变为 200 亿美元。
3. “速度优先是一个文化偏见,不是市场真相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Uber 认为“5 分钟送达任何东西”是最重要的,但客户持续要求“更多餐厅”。Toronto 的 Eats 产品(100 家餐厅)3 小时销售额 = 此前 4 天销售额。证伪条件:如果在一个市场,供应充足后单位经济和留存率没有改善,说明供应不是问题,而是价格或体验问题。
4. “在印度,即使你执行得更好,你也无法在资金上超过对手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Swiggy 从 1400 万美元融资跳到 5000 万-1 亿美元(Naspers 进入),印度市场变成“每 30 分钟的折扣战”。证伪条件:如果对手的融资能力是你无法追赶的,退出的信号是:对手的“无限资金”。
5. “成功不是由单一颠覆决定的,而是由持续优化供给端匹配与营销策略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他总结为“供应约束 + 受欢迎程度”是成功的关键,而非“最知名的品牌”。他举了“after hours”需求(晚上 11 点后的热狗店)作为例子。
6. “失败不应被庆祝,而应被高度审视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他将失败分为三类,认为 95% 的消费互联网创意在技术上可行,失败通常是执行问题而非科学问题。该框架的命名:Droege 的“失败分类法”——“有商机但执行不力”(不可接受)、“商机存在但技术未成熟”(可原谅)、“商机不存在”(误判)。
7. “Uber Eats 在 2017 年中期前几乎不亏钱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这是 19 个月内的成绩,GMV 约 20 亿美元。他用此反驳“外卖平台永远无法盈利”的叙事,认为“超增长带来超痛苦,但痛苦会在某个时间点被消化”。
8. “全球 80% 的餐厅市场是碎片化的”——Jason Droege
- 支撑:即使是 McDonald's(占全球 1% 人口每日访问),在美国也只有个位数市场份额。平台的价值在于聚合碎片化供应。证伪条件:如果平台无法在碎片化供应商中建立足够的“相对杠杆”,则无法形成护城河。